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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文比賽得獎作品

  • 作家相片: chllfest 2018
    chllfest 2018
  • 2018年11月12日
  • 讀畢需時 30 分鐘

已更新:2018年11月12日

古代散文及韻文組


亞軍

新書院聯隊 梁君豪


〈無名島記〉

昔有小島,四季以時,偏處一隅,天災不至。民多避禍而來,而安家於此。其為化外之地百有二十年矣。

其地四季以時,其民克勤克儉,又得避乎時亂,故其倉廩殷實,至於外溢,而其民無有不富。往來之人,皆謂之福地也。

雖處化外,以其倉廩實,而民知榮辱,庠序之教得立,而孔子之道得傳。故率獸食人,人將相食之境況不見於斯,而花果飄零之世,猶有以存。

惜其歸於王化,而君不知禮失求諸野之道。楊朱之言盈天下,而世無好辯之徒,是以道雖存而不揚。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眾,以百里之地,而欲服天下之民,其難為也。

人道不立,天道不彰,天不以時,而民為之懼。其時三伏暑天,而猶覺微涼。或曰:「海高一寸,温高一分。」而欲驅山之於海而建島。其時天氣日寒,蟬漸不鳴,雖有智者,又奈之何?

於是傾其所有,移山於海,猶有未足,即掘地三尺以填溝壑。費十年之功,盡其倉貯,卒成一島。未幾,遇地龍翻身,海水倒湧。其島掘地三尺,早成窪地,終沒於海。一時寶地,不復見矣。

後有知者記之曰:「山高千丈,庫積萬錢,移山於海,溝壑難填。」眾皆不信,謂之妄言,而誠有此事,世漸不聞耳。今特書而記之,以告後人。

古典詩詞組


冠軍

聯合書院 劉浚㮾


〈温度〉

飲冰何似薪嚐膽,一片扶桑幾藐姑。

湯不辟寒先顫抖,霧昏弱眼早模糊。

應羞古閣認前事,未必新朝卑丈夫。

倒化洪爐鎔我輩,心頭冷暖尚存無。


亞軍

崇基學院 曾浩倫

〈餘溫〉

枝飄粉杏尋秋色,雁過昏黃繫故園。

薄袖長憂朝露冷,餘溫夜夜夢椿萱。


季軍

逸夫書院 陳振翔


〈知寒〉

未圓湖畔重陽近,身病難禁凍雨巡。

褐蟪無聲遷黑燕,金風曳影剪青巾。

莫須繪扇怨時變,當使振詞候物新。

猶看亂紅蜂午落,蟄潛待暖下年春。

現代散文組


冠軍

新亞書院 鄧施樂

〈暖國〉

  然後這空間變成暖國,屋外蟬轟鳴,天地噴吐白光,無止境的車流碾響瀝青,住所成吐蕃火焰山之丹爐內核。我爆發於N放下第六十七杯新鮮咖啡,掌摑紙杯,迸發在桌上的咖啡濃稠結塊,循龜裂紋路吸收、蒸發、升騰成白霧,白霧中N噘嘴似譏笑似無奈,指向角落架子鼓,學生五分鐘之內就來,言行。


  寄居九龍狹小單位一年,我與N。四面八方,念佛聲,惡犬盲撞,樓下餐廳劈肉砍骨伐伐。N賭氣,榨一個月工資買來架子鼓,「你是鼓手,以後在這裡打,沒天沒夜,就在這裡。」我們自稱愛音樂。以前我打兩份工,兼職隙間潛行到樓下琴行租鼓房麻痺自己,逃離到下份兼職前倉猝推開琴行大門,吱嘎哀聲中稚齡孩童投以質疑目光。格格不入,所有熱情最後都變得不溫不火。我們艱難入社會大學。每日行將散架,N一振貝斯生撼整棟建築,像憤世潑硫磺點炸藥,弦線嘶吼音程跨度之大,樓上養狗,不甘示弱一頓狂吠,N頸上冒水泡似的汗頑抗。


  我借鼓教學。流行鼓課程,九龍區,導師有五年音樂經驗,電話5183XXXX。單張滿街滿電線桿散貼。整個城市,門外修路,水泥猙獰延伸,飛撲唯恐深陷公路熔岩的鐵車輪。拔地而起,屏風樓盡成蜃景,扭曲作大氣波紋。無遮無擋,泰山般白日直曬,單位凋謝枯乾我們從根部被燙傷。


  五分鐘。十七歲少女來到魚龍混雜的窄巷,淺綠色背囊消失在矮如盜洞之建築前門。N一掃被褥小桌折櫈,蕩然無存我們棲息教學空間的痕跡。少女薄荷青的髮帶束到手上,剛放學,穿純白校服,道阿sir好。不用這麼客氣,我說,不過相差幾年。咖啡糾結空中,發苦,N自覺出門而我知道他會捎回兩包金牛,說萬寶路有助燃劑不吸也照燒。上次那首歌,有沒有什麼困難?少女搖頭,長髮輕擺,散如瀑,從頸間涓涓流落冷泉。接好音箱,示意少女就位我說:那就先試試。


  N從不教人。情有可原因他一彈貝斯濺射的恨意往往將墻刺傷到坑坑窪窪,他拍打他挑撥他的怒氣,用他殷紅的樂器。而我的鼓苟活在每日朝九晚八的教學,躁動而鬱結,滾在天際閃雷的夏日黑雲拼死扭不出一滴雨。我們本就是極端,偏偏這正對鮮亮霓虹燈的單位,把我們壓縮到一起。香港從不許子民太過膨脹。到晚上,房間潮濕翳悶得滴水,詭異冒血光的腸彎出對面酒家大名,晃眼,我和N擠在地上入睡誰還有空談夢想。某日啤酒放入冰箱五分鐘後停電,N刨出六罐啤酒一滴不留。隔壁又念經,熏香從門底透進,步步緊迫來堵心肝脾肺腎。N雙眼翻紅,頭髮蓬亂而雙頰凹陷,下顎鬆動,死死注以墻壁最憤懣最嫉恨之瞪視。惱鄰居還有神可拜自己卻一無所有似的。抄起貝斯說要給隔壁彈搖滾心經,頭一顫,滾倒廁所。顛顛巍巍把N抱上被褥,紅依然籠罩,夏天了我仍以被蒙頭。


  少女之鼓點輕快跳脫。踏低音鼓時裙擺淺淺上滑露出膝蓋。手肘小巧精緻,前臂揮動如清潤翡翠。間或沒趕上拍子輕巧一笑,一小節內抓住節奏利落吻合。然後長髮又蜿蜒像河,一舉一動都滲出涼意的溪。少女是不疲倦的,引細碎枝葉聲而來的銀鹿神,僅僅我所知,再五十分鐘少女就離去,揮動前臂仿出羊脂玉,小巧精緻而落點準確,雪從白鼓棒游貫到手腕。依稀已經換季。N照舊套無袖殷紅T恤只因他周圍是燃不盡的盛夏。唯獨此刻我嘗得絲毫的秋。

  鄰居上門。席捲的暑氣襲來了,從門縫間探頭去看,大嬸破口大罵粗言穢語不絕於耳。曾經我為從天而降的架子鼓惱怒,最後購置半吊子隔音裝備,吃麵包度日。裝修好了,呆坐音箱,滿地隔音物料碎屑,嘴裡是晦澀的麵包霉味。驚人的空,腸胃萎縮但此情此景,那是何等安靜祥和以致於一切好像都可以就此結束了。然後N大笑,一拳打向隔音墻,粉末四散,紛紛揚揚何所似。我便知道日子還是要繼續。他停放貝斯於另一墻角,與鼓遙遙相對,我謀生,抬頭就看見著火的它。隔音設備不好,鼓點仍洩漏,這單位躋身鄰里噪音狂想曲,無止境的,永不止息,我們不過一日接一日升溫。焚香,訓狗,砍肉,蒸籠如此小啊困住我們。


  我賠罪。少女朝門看來,眼睛靈動,黑如小獸油亮皮毛。大嬸不饒人,粗話接二連三,動詞名詞四字真言。「我學生還在。」我幽幽塞對方污口。「做人師父就別這麼衰格」,肥大的黑痣臥於對方鼻樑左側陰影。開始扭曲,門框燙著了,變形坍縮。只聽得油鍋滋滋,大嬸罵什麼,全然聽不見了。臃腫,天地間,門縫容不下一個人而我,無處可去,背少女目光,身形大不足以吞整個單位入胃袋,小不足以匿藏從此不見,暈眩,對方大口冒金星。「先下課,遲些給你補課,這堂學費不用交了。」滿意了吧我自對少女的囑咐裡轉頭,瞪視,鄰居走了,有家可歸,一片白熾熾,我目送少女離去融入那片純白像雪花輕輕沉進牛奶,鐵門閃成銀光我注視它如同注視一座陌生的城。單位又沸騰,走了我的綠洲。


  N回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新鮮滾燙的煙味澎湃,他又抽煙。學生早退?我說不是,鄰居來鬧事。那也沒辦法啊N弔詭地笑。隔音墻要再砌吧?比上次開支大吧?抵得上幾個月的學費了吧?他眼波訴說,似乎嘲諷。對半分,N說,裝修費對半分。平白無故我又添幾分煎熬。原來人差,總有差不盡的境地。是吧我和N,共坐木板地,酸臭煙味侵襲我。走了我的綠洲。但太陽,也逐漸黯淡下去,入秋,連熱氣也無了。


亞軍

新亞書院 林沛康

〈夜的溫度之研究報告〉

來源:文哲生不及格期刊論文選


緒論:本文旨在度透過定義、聯想、實驗,去實驗、聯想、定義夜的溫度。探究夜的溫度會採用訪問的形式,與天狼星、星、風、紅色、暖水、火焰、街燈、神明、杉木等對話,務求釐清與量度夜的溫度。


赤裸的夜。


天狼星睥睨眾生。


清秋那晚我們站在天橋,仰頭凝望如小白花的碎星飄散在一罈墨黑之中。颯風竄過建築物發出暗沉的哀號,吹過堵塞的哨子聲般,低吟著無人理解的獨語。散光的你說看到兩輪明月懸在君子塔上,一暗一明地爭鬥著。Space Oddity 開始倒數,流星一瞬剪過夜空,卻比湧來的頃刻不安煩躁還要久一個世紀。那種不調和開始發酵。待不住了。


——「走吧。」


我還清楚記得小時候問,為什麼紅色是紅色。爸媽說,因為一向如此。慢慢我知道了,紅色之所以是紅色,是人要抵抗抽象相對的世界:對世界所有無以名狀的物件都要欽賜一個名字,對世界所有無法概括的概念都要確實一個定義。很多事物與生俱來就是這樣一直被定義的;我們不會問為什麼,因為定義是這樣。


我還清楚記得長大後問,為什麼紅色要是溫暖(暖色)、藍色要是冰冷(冷色)。大人說,因為想到陽光(通感)。慢慢我知道了,暖色和冷色的出現,是人要想像無形不在的事物:火光裡看到舞動的黑影(記憶),貝殼裡聽到囚禁的浪聲(空氣流動),Deux Arabesque 裡回到歷史的阿拉伯(印象派)。因為逝去,因為缺席,人嘗試填補這樣的空缺,讓自己的思想有安身之處。


我還清楚記得科學堂問,為什麼要做實驗,摸一樣的暖水,浸過冰水的手摸會是熱的(冬天裡穿襪子),浸過熱水的手摸會是冷的(燙傷後摸耳珠)。老師說,因為感覺不可信。慢慢我知道了,做實驗的原因,是人要拆穿虛幻世界的假象(不可信中嘗試想像重塑一個可信的世界):用水銀溫度計量度病人的體溫(大力槌的遊戲),用尺子比對視覺錯覺下的軌道(扭扭捏捏的蟲)。被賦予思想的悲哀人物總要懷疑,然後用數據和結果證實自己的假設。


你跟我說,那夜失去了它的溫度(???,???,???)。


於是我開始實驗。為何黑幕、殘星、禿樹、秋風——黑夜的材料依舊,卻有某種從何而來的不調和(實驗:依變項受某種控制變項外的自變項而改變的虛幻感覺)?我跟你道來古希臘的故事:他們認為人眼由火組成,火觸及之物人就可見(Extramission:眼睛裡看到火焰的假象);所以必然有一道比靈魂更強的火燃燒著夜的邊際。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感覺(直覺:未認識未知之物時依附的虛構感覺),覺得有甚麼走了樣,有不屬於夜的甚麼驅散著夜一向的溫度。嘗試量度這個不存在的假象,卻看來注定度不著甚麼。所有事物都能被相信嗎?


於是我開始觀看。下山的道路全是那白色的火焰(神與聖火),審判著每個踽踽獨行的路人,不讓任何暗影作祟(淒絕暗風吹雨夜);抬頭蜘蛛的八隻眼虎視眈眈地看著獵物(八排一盞的LED街燈),織著無邊發亮的網,預防夜滴下污染世間。然而這般的白是屬於神的,不暖不冷,是純潔、絕對、無情的存在(遙遠的星辰)。唯有那僅餘的數盞黃燈,是自倨創造火焰的人蔑視宙斯的禁忌,是為要見證普羅米修斯的饋贈而遺留的——一同慰藉在那無形的溫度之中(燈紅)。嘗試想像夜的溫度,卻得出離夜更遠的甚麼。所有事物都能被聯想嗎?


於是我直接問,夜的溫度究竟是甚麼——我開始煩躁。是依然孤獨地站在過路線旁的昏黃圓火,是群山底下沉在海裡很長很長的金棒(倒影),是潑瀉了洗筆水後被染灰的顏色?你說,或許以上皆是,或許無一符合(悖論)。大概所有被定義的都失去了自己——例如烏鴉(不祥),例如神明(信仰)。用一個世界形容一個世界總會有某種的遺缺(失真),他們只是一種無法重疊的接近(漸近線)。嘗試說夜的溫度是攝氏二十度,你可以理解,但不能接受。所有事物都能被定義嗎?


一向鍾愛大學道旁的南洋杉。高聳入雲的樹幹伸出枝葉,在昏黃街燈下燈影橦橦,剪出晚空若隱若現的輪廓,與微雨共跳華爾滋。那曾是一幅輕柔的電影。延伸到山腳的街燈,他們讓我想起了庭園裡的燈籠、又或河道上的天燈,細細引領靈魂回家。如今再看,它們只是大剌剌地刺痛著眼,夜不再——不能再隱藏的輕紗內,散播如火的溫度。那種憤怒油然而生。待不住了。


——「請歸回那夜的溫度。」


眾生傲視天狼星。


夜是赤裸。


季軍

聯合書院 蔡彩璇

〈餘溫撲滿〉

所有觸碰過的事物,都標誌了千百種攝氏度,裝在各自專屬的撲滿。


年幼時,我最喜愛吃雪糕,不捨得大口大口地吃,總慢慢品味。過年換新衣,穿著一對極喜歡的紅靴,竟情不自禁地在陽光下與影子共舞,結果舉著的雪糕隨之摔在地上。它如同冬季裡本亮白的雪人,在一瞬間變得灰暗、醜陋、不可恢復,唯一能辨認的方式就是,它包裝紙上殘留在我手心的溫度。我不懂得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只知一向倔強的我,也為這樣的「小事」掉了很久眼淚。大人就會說:「乖哦,再買一個就好了!」。其實他們未曾了解,再買一個是不一樣的,新的再也不是最初那個味道的溫度了。是的,我矯情得很。我養過一隻小白狗一段日子,牠的舌頭黏膩地舔著我掌心的那種溫度,暫無另外的什麼可再替代。買來的雪糕和養的狗狗,都是我私人訂製的溫度,認認真真地放進儲蓄罐裡。只有我觸碰,才能讀出它的攝氏度。


我還很小的時候,在村莊住過一些日子。環抱著村莊的,是一條小河流。曾有幾次,我都差點因意外墜河喪命。奇蹟的是我每次都得救,以致我時常估計是這條河與我玩鬧,玩鬧夠了就安排幾個人救我,加上經常捉魚摸蝦、摘葫蘆花,洗衣裳、戲水,所以我從不覺得它是冰冷的。我的家人則認為它是冷血的魔鬼,再不讓我靠近。可是忌水的屬性從未改變,有天我因為得到獎勵新裙子,就學著電視劇橋段,把它披在頭上轉圈圈以示慶祝,剎那天昏地暗,我倒栽蔥地摔進那口剛好沒蓋井蓋的井,鮮血使小紅裙顏色更鮮豔。我大哥在井底偷養了許多小魚,後來他說他救了我一命,我疑惑不解。他神秘地笑了:「嘿!當時營救時間相當長,因為井口窄又光滑,不能隨便下人,你又拉不緊繩索。若不是我這兩條小毛魚吸引你的注意力,你又是不停流血,又是不停地哭,早就休克過去了!」。當時我對他的話不大同意的,我覺得明明是我命好,剛好不是漲潮季節,否則救援幾個小時,我早已淹死。話雖如此,我卻不敢否認,我確實感受到陪伴的溫暖,即使牠們不會說話,甚至可能嫌棄我佔了牠們本就狹窄的住處。與魚相處的幾個小時,我猜也很少人有這種溫度的積蓄吧。後來,生活垃圾毀了那條小河流,家裡人先是封了那口井,又因為無用了敲掉那口井,我居然很感傷,像被偷走了一些積蓄。


慶幸的是,我還有豐富的積蓄,裏面有童年可愛的溫度。


記憶裡有綿延的茉莉花、琳琅的松果、泡泡的天空、唱歌很難聽的拖拉機、騎著單車叫賣的豆腐花大嬸⋯⋯我的腳浸泡在稻田的泥漿裡,看著腳底的泥鰍發著光,心裏只想著撈多點福壽螺回去餵那幾隻笨拙的大白鴨,好讓牠們多下幾個蛋,做成美味。田野小路上,光著腳提著桶,回頭就會看見幾頭眼睛圓滾滾的大黃牛,悠哉悠哉地走來。我也會存很久鋁罐,等收買佬一月來一次,拿去換一塊敲糖,一種黏膩但使我時常懷念的糖。灶房還未被熱水爐和煤氣爐代替時,我經常藉著炒菜煮水的空隙扔幾個蕃薯進灶底烤,是那種快烤焦的、被荔枝木香溫度包裹的蕃薯。我也曾經很喜愛的大白兔糖,如今製糖工藝變好了,卻不是原本的感覺了。我猜我早已為它們預設好了一種溫度,精準的很,但又沒有確切數字,怎能一模一樣地克隆出來。


再後來,我的撲滿裡也加入了飯菜的特殊溫度。我的姥姥是典型的農家煮婦,她做的飯菜和我媽媽做的溫度是不一樣的。而我紀錄了最「高溫」的兩道菜,是紅燒鯉魚和豬肉炒粿條,姥姥幾乎每次都會給我做。以前我不懂為什麼整天做這兩樣,吃久了就會抱怨吃膩了。姥姥去世後,我才聽媽媽說起,姥姥說我小時候曾經無意說過,這兩個菜我最喜歡吃。我才知道,它們是屬於我的卻被我遺漏溫度。媽媽曾嘗試複製,但熟悉的味道已變成想像的溫度,沒有雷同,無法拷貝。如此,每個人煮的飯菜,其實也有不一樣的故事的溫度。


     我相信,除我之外,也有人把這些溫度儲存起來,確實存在的事物能無限喚醒,所以我們保留著小時候的功課作業、玩具、看過的第一本書、自己栽種的食物⋯⋯就像我們的錢罌,如非必要,無人希望輕易摔碎,取出一些。它也實在很難就滿了,只是時間推移,不得不捨棄一些。可是最後,我們的撲滿會放在一個巨大的公共的撲滿裡,每個人定義的數值不同。撲滿容量到達一定上限時,就會犧牲掉某一些溫度去換取另一些實際的東西。一個碼頭、一棟鐘樓、一條街、一座街市⋯⋯每個人觸碰、珍藏的溫度是不同的。有人反應很大,因為失去這些,可能就去掉自己大半段時間的積蓄,而真實與照片裡的東西溫度豈能相提並論。只是想要恆溫怕是極難的,世界無法遷就每個人。


有些東西消失了,餘溫可能也會慢慢消散。每當面臨離別,我就會虔誠地、不捨地擁抱,至少保留多一點溫度。


我還算是個小有財富的人。

現代小說組


冠軍

聯合書院 何灝勤

〈失去溫度〉

街道的顏色沒變,依舊是灰白灰白的,像一疊放久了的新聞紙,只差一絲火花就可以把一切都給毀掉。街角有一個男人在擺攤,看起來老練,賣溫度計。他可以想像,要是這裏的人們都被迫捨棄溫度,那麼溫度計會是他們唯一可以維持生命體運作的工具。管子內注滿的是染了紅色的酒精,遇熱膨脹。努力尋覓溫度的人,沒別的,心裡大概只是希望這個世界能有多一點色彩。


每逢星期四,賣溫度計的男人都要運送幾箱溫度計到轉彎處的醫務所。傳聞說這醫務所是這裏治療失溫症最權威的,難怪每個大清早都可以看見等候治療的人龍在醫務所外面排列著。男人重視與醫務所的生意往來,即使攤上的溫度計都賣光了,也不會拿出預留給醫務所的存貨售賣。或許是因為醫務所購入溫度計的價格比他在街上賣出的高出好幾倍,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即使陷入動輒死去的境地,人們還是對生活有要求。


失溫症是近年肆虐的病症,主要是體內調控溫度的系統失調,剛開始是身體無法有效保存熱力,後來製造熱力的功能也喪失,最後連帶一切熱敏的神經衰竭,導致細胞組織器官在不知覺間因低溫而停止運作,然後死亡。患者日常需要靠外在媒介取暖,避免忽然體溫下降然後破壞身體機能。這倒也不是不能根治的疾病,治療過程雖然漫長,但並不難受。


男人用手推車把貨物推到醫務所的門口,然後照常的將箱子搬到配藥室裏去。護士把他帶到陌生的房間,牆壁不如醫務所其他部分般顏色鮮豔,是冷冷的那種淺藍色。房間中央架著一張床,看起來像手術床,也像病人讓牙醫看牙齒時躺的椅子。男人被告知醫生要跟他商討進一步的合作計畫,著他稍候。對男人來說,冰冷是不安感的開端,於是他那微顫抖的手從袋子中拿出一個溫度計,緊緊握著。

「我想要做手術,這種的。」說著,阿優把食指放在手腕偏左的位置,垂直劃下一道約三厘米的線,線與大動脈平行。這是人類的溫度控管神經樞紐,失溫症的患者就是這個部分出了問題,沒法自行調節內在體溫以迎合外在溫度。醫生頓時明白眼前的林阿優不是一般尋求失溫症治療的病人,跟護士耳語了幾句,便拿出一張表格。


「這個手術有一定風險,而且手術結果無法逆轉。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


「是的。上帝設計自我調控溫度的機能,就是要人學會自己解決問題。既然沒法解決問題,那就是說機能已經失效,留著也是礙事。去掉吧。」林阿優把表格搶了過來,在「移除溫度調控機制手術」旁加上剔號,再簽上姓名。她的簽名是一個字,優。


男人在房間裏繞個幾個圈兒,大概推測出手術床的用途。終究這類手術是不合法的,所以施行的地方也該比較隱蔽。護士帶著林阿優走過很長很長的通道,進入了手術室。看到賣溫度計的男人在房間遊蕩,便略帶慌張的檢視手術床上的所有用具有否缺失,又或者男人有沒有把微型鏡頭藏起來。仔細檢查後,護士以眼神警告男人安坐在阿優旁的一張椅子上,生怕他為自己惹來麻煩,然後離開手術室。


「很想知道為什麼我會選擇做手術吧。確實我也不太清楚真正的原因,只是他說我病了,我便跑來。他說我不能只愛他的夏天,這樣的我太自私。我想手術最終也沒法使我接受一切冷冰的淡然的,不過至少變成習慣。習慣了就好。對,這樣就好。」阿優以微弱的聲線訴說著自己的故事,不知道男人聽進去多少,或許其實他不太在意她的故事。阿優的眼眸不是那種烏黑而深邃的,不過她的眼睛裏意外地有一份澄明,不知為何。林阿優與其他滿肚子愁思的人不同,她的眼睛沒有流露出半點憂鬱,面容亦未見憔悴。如果要猜想一個原因,應該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處境仍然樂觀,有希冀的眼神總可以把哀愁遮蔽。


阿優拿出背包內的溫度計,開始學起男人的手勢來。她的體溫也不過是三十五度,比一般人低,怪不得她對於溫度如此渴求。男人瞥見溫度計上的刻度,也看看自己的溫度計上的刻度,比她的還要低。於是男人從袋子裏拿出暖包,嘗試令體溫回到正常的位置。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阻擋別人作出自己樂意的選擇,但是他不知道該如何控制自己對阿優的故事所產生的恐懼和懊惱。


「值得嗎?」男人的提問令阿優稍感驚訝,她以為他沒有聆聽自己的故事。


「關於這事兒,沒有值得不值得可言。反正我渴望從別人那兒得到一些重要的事物,交換是少不免的。交換的故事總是牽涉到把自己掏空的前設,要是我還是希望要保留一些什麼,這樣交換是肯定成就不了的。」


男人沒法相信看起來只是二十出頭的林阿優能說出如此成熟的話。大抵每個人選擇失去一些本屬於自己的東西時都是出於某種期望,男人沒法理解阿優的期望,可能是因為他當初下決定的理由與她不同,更有可能是他已經得悉失去並沒有為自己帶來那些曾經滿懷期望的。男人的無奈再次從深處被翻動過來,如同捕魚網,把男人的思緒都困在其中。林阿優到頭來會否有同樣的感受,他沉思著。


踏出醫務所的那一剎,我感覺身體幾乎要懸浮起來。後來發現自己開始經常不由自主地拿出溫度計,用手掌包覆著底部,試圖使管內的液體往上爬升。這都是徒勞無功的舉動,儘管手掌再用力緊握著溫度計,內裏的刻度仍舊停留在原來的位置。最後,我放棄了取暖。任由靈魂隨體溫緩慢地消散掉,靜聽粉碎的聲音,細細的,絕望而暴烈。


亞軍

逸夫書院 吳佩盈


〈溫度〉

「王心玲,二十二歲,因車禍意外身亡。」我低頭翻看報告,喃喃地說。作為遺體化妝師,我最害怕看到年輕的死者,並不是因為害怕那具失去溫度的身體,而是看着他們的臉,你彷彿能感受到上一秒殘餘下來的一絲生氣,好像他們只是睡著了一樣。每每看見他們的臉,那種「英年早逝」的感嘆都會油然而生,使我不禁唏噓一番。我閉起眼、深呼吸,穩住了心神,便開始動手工作,便像西西所寫的﹕「只要命運的手把他們帶到我們這裏來,我們就是他們最終的安慰。」於是我拿起粉撲,一下一下的開始為她添上一點點温柔……


拿着眉筆,在她臉上一筆一筆有條不紊的劃着。殮房的冷氣令人冷到心裡去,我不自覺的抖了一抖。抬頭望了望鐘,驚覺已經六點正。於是我放下眉筆,對着遺體鞠躬並蓋上白布,「明天再來。」我低聲對她道別。抱着一種「雖死猶生」的理念是對逝者的尊重。我脫下口罩和白袍,當洗手時感受到水的暖和,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冰。我推開門,溫差令人鬆一口氣,像是慶幸自己擺脫了那種陰沉和陰深。


「抱歉,請問……」我聽見一把怯懦的女聲從我身後響起,心中咯噔一下,趕緊轉頭回望,這才發現一個長髮女生坐在長凳上。她看見我回頭後立即站了起來,急步走過來,像是看見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我趁機打量着她﹕及肩長髮、五官端正,看起來也不過二十多歲。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兩頰也像凹了下去一樣。


她站在我跟前,用有點抖震的聲音說﹕「請問你是負責替王心玲化妝的師傅嗎?」


「是,你是她的家屬嗎?」我心裡想她大概是死者的妹妹吧,要不然她也不會這樣傷心。想到失去家人的哀傷,我心中頓時生了幾分憐憫,連帶看她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她聽到我的提問後便垂低了頭,變得一蹶不振似的說了聲不是。她雙手抿着衣服,跼促不安般用遊離的目光說了句﹕「她是我的室友。」


「節哀順變。」我心想這個女孩可真不會說謊話,但我亦無心去探究她的用意,只好等着她的下文。


「我可不可以進去看她一眼跟她道別?」


「這……恐怕不太可能。」我心想連家人也不能進去,更何況你並不是?


「拜託……我只是進去見她最後一面,十分鐘,不!五分鐘我就出來了。我保證!」她愈說愈激動,雙手竟拉着我不放。我真的很想拂袖而去,但看見她那通紅的雙眼,心又軟了下來。


「我們替她化好妝後便會交給殯儀館,到時候你便可以在靈堂跟她道別了。」


自以為鼓勵了女生,想不到還是打擊了她。她聽完後雙手頓時脫了力,低着頭喃喃自語﹕「沒用的……他們不會讓我進去……」她就這樣一直低着頭說着模糊的話,離開了。我凝視着她絕望而卑微的背影,她拉過的衣袖仍有餘溫,我心裡不禁有一絲動搖﹕我是不是太不近人情呢?難道是在殮房工作久了弄得心也冷了幾分?轉念間想到自己的責任,我便暗自搖頭﹕不!我不能為一個女孩而打破自己的原則,我並沒有做錯!於是我便果斷的大步向前走,離開這個冷漠的地方。


我已分不清這是不是自欺欺人的勇氣,也沒有餘力去思考了。


隨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在殮房門口看見這樣的一個女生﹕她每天都是安靜的坐着,不吵不鬧。只是每當我進出殮房,她帶着希冀的目光都會追隨着我。我倒沒有想過她是等着機會偷偷遛進去,她更像利用那一雙清澈的靈魂之窗動搖我!因為在那倒影中,我看到自己的冷漠無情和那令人討厭的鐵面無私。每次看到她的眼睛我都忍不住移開目光。我告訴自己是因為怕會心軟才不敢看﹔但我打從心底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因為那種愧疚的感覺一直折磨着我!每望一次那種感覺便愈發加深……快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也對這個女生愈來愈好奇。究竟是甚麼令她對死者有如此深的牽掛?難道那場車禍跟她有關?她大概是被內疚和自責淹沒了,才天天留在這裡「贖罪」。當然我也沒有膽子去問她了,我甚至覺得每一次對望都給了她一個假希望。


直到王心玲出殯的前一天,我才知道一切猜測都是我的自以為是。


這是她出殯的前一天,也是我工作的最後一天。按程序家人和殯儀館的負責人都會來看看是否滿意死者的妝容。於是,一群人走了進來,連帶殮房的溫度也高了幾度似的。為首的是一個老太太,應該是死者的媽媽了。再看是兩個男人一左一右的攙扶着老太太,再往後看……咦?那個女孩呢?她如此渴望見死者最後一面,照道理她沒有理由會錯過的。

「她很安詳,拜託你了。」老太太對我說。


我趕緊收歛心神,答道﹕「這是我的分內事。」看來這個女孩也是被家裡人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也許是太過傷心的緣故,他們多看兩眼就離開了,我亦陪着他們走出殮房。一步出殮房我便看到那個女生,原來她一直站在門外。正當我想開口叫她進去時,老太太卻快我一步出聲了。

「你……你還有面目在這裡出現?小玲都是被你害死的!你還嫌害她不夠,是不是?」老太太氣得面紅耳赤,用一直在抖的手指着女生。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想見她最後一面……」女生雙目通紅,身體不知是冷還是害怕,在瑟瑟發抖,說到激動時竟跪了下來,雙手拉着老太太的褲腳懇求道﹕「求求您……求求您……」


老太太一邊爭扎着希望把她踹開,一邊破口大罵﹕「就是你這種變態的感情帶壞了我家小玲!所以上天要懲罰她,都是你害的!哼!有你這種女兒真是家門不幸!都不知道你媽是怎樣教你的,要是我就一早把你踢出門口啦……」老太太罵着罵着就開始哭了起來﹕「誰來還我一個正常的女兒啊!我前世作了甚麼孽呢……」那兩個男人見老太太步履不穩便趕緊上前攙扶她,他們看着女生的眼神分明帶有半分鄙夷。


其中一個男人開聲了﹕「唉,你這樣又何苦呢?看你好眉好貌的,還是快快找個男人嫁了吧!你看我怎麼樣?我還有幾分像小玲呢,你要不考慮看看?哈哈!」


另一個男人笑着開口﹕「哎呀大哥,你忘了她只喜歡女的!不倫不類的!」說完兩個人便一起用看怪物般的眼神恥笑着女生。


「對不起……對不起……但我愛她,她也會希望見到我的。求你給我五分鐘,」她是如此的卑微,然後像是下了萬分決心地說﹕「我保證不會出現在靈堂上。」她說完後便抬頭看着老太太,那眼神像是一個無辜的囚犯在等待最終的上訴判決一樣。


雖然人多帶來了人氣,但一直在旁邊看着的我,在這刻卻只覺得心底寒涼萬分。能逾越生死的愛卻不能爬過由頑固的守舊思想築成的高牆,這種諷刺確實會令人心中涼了一截。我不禁暗自冷笑﹕老太太啊,如果要拉上罪行來說,那女生犯下唯一的最嚴重的罪便是在你面前跪下來!她有勇氣去愛人、去赤裸裸的接受世人目光的洗禮,卻在你面前跪下來了!這是一種何等懦弱的行為?把自己變得如此卑微,簡直是罪孽深重!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彷彿聽見秒針艱辛地一格一格的向前走,想要拉走這令人絕望而荒涼的片刻。


終於,老太太發話了。


「哼!你想也別想!害死了人還想見她!你面皮可真厚!」老太太發了狠般死瞪着她。女生拉着褲腳的手霎時間跌了下去,眼神像迷失了焦距,整個人軟弱無力的跪坐在地上,一聲不發。


「我現在就把小玲送到靈堂去,我親自來守着,看你還怎樣見她!」老太太的冷笑伴着陰森的聲調像是滲進你心坎一樣,令人心裡直發毛。她的臉孔竟令我聯想起古時宮中的惡毒嬤嬤,她們把人關進冷宮,把門關上時,你從門縫中就會望到這樣的眼神。這分明是一樣的,都是如此令人絕望。


老太太說完後,那兩個男人竟真的有想衝進去抬走屍首的架勢!我朝女生坐着的方向一瞥,只見她依然坐在地上,紋風不動,像是把自身隔離在世界之外一樣。


我心裡不忿,心想那兩個男人還真是不懂尊重人,他們才是沒有家教的一群!還有這裡是能讓他們自出自入的地方嗎?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唉,算了,就當盡盡人事幫你一次吧!


「等一等!」我的聲音在一片爭吵聲「脫穎而出」,所有人都停下來看着我,除了那個女生。

被眾人注視的我頓時感到臉上有點發熱。


「我還有最後的修補要完成,你們不能帶她走。」頂着心虛說完,就立即被老太太帶半分懷疑的目光驚了一驚。


鎮定!要鎮定!

「其實完成工作的日期是明天,所以按道理你們還未可以帶她離開,這樣才不會犯了禁忌。」我努力迎上老太太的目光,一本正經地說着胡扯的道理。說到禁忌,老太太的臉上馬上有了一絲動搖。

不能慌!還差一步就成功了!


「放心,非家屬是不能進去的。」我暗示性的望了望老太太,再望了望女生。


答應吧!趕緊說好啊!


一秒、兩秒、三秒……我放在褲袋中的拳頭握得緊緊的,然而臉上還要保持着微笑的看着老太太。


「好吧,那就拜託你了。明早我們會過來。」老太太妥協了,她應該是看到我一直瑟縮在一旁袖手旁觀才答應吧。不,她當然會妥協在頑固的傳統之下!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像是始終不放心的提醒我說﹕「記得你自己所說的話,希望你不要令我們失望。」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其實我也分不清她是在說王心玲的妝容還是那個依然坐在地上的女生,一如我分不清她是以甚麼身份跟我說那句話 — 是一個慈愛的母親?還是一個被守舊思想牽着走的木偶?


我低頭看着眼前的女生。好了,現在還有一件事要解決。


從小到大,我一直都是一個膽小的人。但做這份工作,我卻不害怕,因為我深信死者都會知道我是來幫助他們的。我的職責是為他們完成最後一個心願 — 在他們冰冷的身軀留下最後一份溫度,用完美的妝容在他們的家屬心裡留下最後一份回憶。我一直堅信我工作的其中一部分,就是替他們完成憾事。

所以,我現在才會推開殮房的門,感受着冷冷的霧氣,轉頭對跟在我身後的女生說﹕「好好跟她道別吧,我相信她會想見到你的。」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膊頭,看到女生眼中只有那個她,我就知道是時候退場了。唯有看到她時,女生的眼中才有了色彩。我回身打開門走出去,在慢慢關上的門中,我看到女生一步一步的走向王心玲。這個場景竟令我想到在教堂結婚行禮時新娘一步一步向前走,行到另一半的身邊。這個聯想實在是幸福而完美得可怕!紅和白、冷和熱的對比太大,這樣的反差令我不禁落下淚來。

我站在門口把風,眼睛往走廊盡頭看,心卻漂到她們的對話上,不,是她一個人的獨白。


「嗨,好久不見。」她說。


「你看看,這件衫是我們上次一起買的。我穿着好看嗎?」她說。


「你常常說我不懂照顧自己,我總在想﹕不緊要啊,反正有你在我身邊。現在你拋下我自己走了,那我怎麼辦呢?」她說。


「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我會準時交租、替家裡的植物灑水、準時帶小狗去散步……雖然我不太喜歡牠,哈哈!好了不說這個了,再說你又要打我啦!」她說。


不知靜默了多久,她說﹕「怎麼辦,我真的捨不得你走啊……」


一陣陣的哭泣聲從門內傳出來。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我能想像到她一邊撫摸着她的頭髮,一邊用抖震的聲音說話,試着用早已朦朧的雙眼記住她最美的模樣。我急步走到走廊的盡頭,捱着牆邊坐下。看着泛黃的燈光打在雪白的牆壁上,我不禁回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一切。


自以為當這一行已經看盡人情冷暖,無論發生甚麼事都能冷漠的看待、應對。但到了今天,才驚覺有一些溫度仍能牽動我的情緒。


我的工作注定我每天都要面對生離死別,我也曾經問過自己這世上人與人之間最冷的關係是甚麼?最暖的又是那一種?在我看來,最冷的莫過於最後一次的道別。家人圍在病床邊,一個一個的向彌留的親人訴說自己對未來的承諾,希望他能安心的離去﹔或是只能圍在鐵床邊瞻仰遺容,說一句不會再見的再見。生離死別的關係真的很冷,很冷。那最暖呢?這必定是家人之間最緊密、最親密的關係。無論發生甚麼事,家人都會成為你最堅固的後盾、最溫暖的避風港,提供源源不絕的能量來支持你。

但這幾天發生的事就像一個大浪般打過來,打翻了我所有的思想。


當你發現你最信任的家人其實完全不了解你,只是一味以「愛」為名義,化成枷鎖、化成阻力、化成荊棘,把你刺得遍體鱗傷。有甚麼比這種來得措手不及卻錐心的痛更令人心寒呢?幸好這個世界還有一種可以渝越生死的愛,它能從荊棘的縫隙中擠出去,頑強地生長成為最絢麗的夏花。幸好這世界還有這一點點的溫暖。


燈光打在白色的牆上,我看見一個女孩向我走來。她真誠的向我說了聲謝謝。她的目光是如此的清澈,還帶有半分釋懷。我就知道我的決定並沒有做錯,即使這是犯了會下地獄的禁忌,我也無悔。


季軍

聯合書院 蔡彩璇

〈孤島〉

和以往一樣,阿醒穿過人煙嘈雜的賭場,打算到古先生的茶餐廳接些兼職。


天空剛矇矇亮,他就洗了個澡,穿上單薄且衣領有些發黃的襯衫,披了一件稍顯乾淨的外套。他今年已經三十六歲了,離異,有個上小學的女兒,這套衣服也是他參加家長日時才會穿的。


賭場是必經之路,即使已走過很多次,他還是躡手躡腳。賭場的吵鬧聲彷彿把他帶到另一個世界:


「再賭多鋪,我一定贏回來!」,一個滿臉鬍子,黑眼圈甚重的大漢嚷著。


「輸整晚,還要吹水。」,周圍的人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


「你們識什麼,賭錢才是唯一發財致富的方法!」,大漢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鈔票,在頓了一秒之後砸在五顏六色的賭台上:「換籌碼,買大!」


阿醒心想,正經找份工作多好。可轉念一想,自己何嘗不是也要賭上一賭。


冷風悉悉索索,他不停摩擦手掌,直至這街上僅存茶餐廳的鐵閘拉開。


「你倒是早。」,古先生被迷霧中黑漆漆的人影嚇一跳。


「想再找點事做,不知道你還有無門路?」,終於,阿醒忍不住大聲接話,眼神閃爍過慶幸。


「小聲點,進來說!」,古先生側側身,讓阿醒擠入灰暗的小店,街道上只有涼涼的風吹著空瓶子。


「維多利亞人工島最近好像有點棘手問題,大概只有我們這邊的人願意去做了,你能行嗎?」,老古遞給阿醒一杯茶,面色有些古怪。


「當然!當然!維多利亞那邊的工作,工資肯定比這邊高幾倍!」阿醒很興奮,目光堅定。早晨的陽光開始闖進昏暗的小店,簌簌的涼風直灌衣領。


「好吧,」,老古撕下一張落單紙,遲疑地寫了一個電話,「你打電話找老劉。」老古頓了頓:「那邊規矩多,你要注意⋯⋯」,然而在嘮叨之際,阿醒已經彎著腰挺過閘門。


阿醒與父母同住,陰暗潮濕的屋子裡掛著琳琅衣裳,雜書雜物堆滿地上,目光所及的沒有一塊空地。陰冷的地上躺著的是他的父親,身體微縮著,一隻手拿著蒲扇,另一隻手平放胸前。他睡覺的樣子並不安穩,甚至有些惶恐的猙獰,眼睛腫脹,兩個眼袋彷彿魚泡。他的皮膚黝黑,是長年累月做地盤工人的關係。阿醒嘆了嘆氣,從一堆找工作的廢報紙中尋得那個工具箱。

阿醒和他的工友,約莫20歲的阿默趁著夜幕,乘坐人煙稀少的空中列車,去維多利亞港人造島維修地下管道。現在大概只有這類活,是機器人還不能做得精細了。當時傾盡了一片海,建立的一座盛世空前的島,現在他們都不知當時怎的就通過這個方案。親眼看到的光景確實與當時的廣告並無出入,極致奢華的設計。寬敞而乾淨的路面,一條綠的發光的河流。海面甚至海底下都是利用高科技材料建築而成,底下這麼重要的基建,還是要靠人工檢測,顯然是份苦差事。同行的阿默一路上很少話,只在見到人造的乾淨碧藍的天空時,露出神秘莫測的表情。

老劉接見了他們,帶到了工作的地方,看到真實情況,阿醒是相當震驚的,下水道堆積了不少固體廢物,手機電器殘骸,還有各種食物,難怪運作不順暢。還沒等接近一陣惡臭便撲面而來,他們趕緊戴上防毒面具。這與當時政府所宣傳的潔淨清新簡直判若兩樣。他們這次來,恐怕得像垃圾工那樣清潔垃圾吧。老劉留下了幾部機器人,只負責幫助運送廢物出去銷毀。很多年前,垃圾問題就已經困擾了公眾許久,沒想到即使科技進步了那麼多,還是未能改變這種現狀。他們把垃圾都堆在這,卻來不及用機器妥當銷毀。兩個人和幾部機器人就這麼無言地度過了一整天。

這次的工程相當大,一天半天不能完成,老劉安排了住處給兩個人。還帶著他們倆到餐廳吃飯,那是一個極豪華的餐廳。這讓阿醒他們感到很不好意思,怎麼都不願意。但老劉卻一句「沒事,這一頓飯只是我幾個小時的工資。」讓兩個人也就放寬了心吃。那頓飯其實並非想象中那麼滋味,反而讓阿醒印象最深的是,去洗手間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一個機器人,它機械地說著「對不起」那好笑又好氣的模樣。

晚上他們睡在沙發床上,機器自動把光線很溫和,甚至還有催眠曲播放。也許是很累,也許是這陣莫名的清香,阿醒很快就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青面獠牙的妖怪,拿著一堆白色的信件追著他說讓他交錢。剛從惡夢中醒來,就接到母親進了急診的消息。啊醒的母親體弱多病,但病了從來沒法看醫生,醫院太難預約。她總是說:「小病,吃點靈符就無事了。」,啊醒啞著嗓,告訴父親自己明天就能趕回來。他想著,只要回去,這一切還有轉機。很多年前,他一直就這麼執著,即使從來也是失望。

第二天,設計師房裡。沒有人記得,有兩個工人還在地底。

「怎麼回事,數據更新了嗎?怎麼還沒解決好?」一個老氣橫秋的男人指著螢幕上發紅的警告字樣。

「剛剛系統發生了點故障,所以暫時關閉了出水的閥門,但是現在還未有解決的對策。」,較年輕的男人有些著急,他的髮型被撓得有點亂。

「灌滿水後打開排水口,把那些東西全都排到海裡。」,年老的男人敲敲桌子,指節通紅,然後突然急促地咳嗽起來。

「可是⋯⋯當初合約指明不能將垃圾直接排向海裡。」

「你以為現在這片海還有生物嗎?快,別被人發現!」

「是。」年輕的男子快速退出玻璃門,趕去啟動應急機制。


地下:

「轟隆」的一聲,阿醒和阿默都有點懞,來不及反應,白花花的水就從頭頂從四周無數的小孔極速噴灌進來。「發生什麼事了?」他們放下手頭的工作,防毒面罩因為水的不斷噴射而變得模糊不清,那種恐懼感便增加了許多。他們兩個人無助地趴在玻璃站台上,水不停的灌進來,還有一些廢棄物的屍體漂浮著,無從呼救。他們解開面罩,心裡其實很明白,依照這種灌水速度,再過不久,肯定就會淹死在這裡。

周圍的環境黑漆漆的,他們互相看不到彼此,安靜得很可怕,只聽到兩人急促的呼吸聲。阿醒深呼一口氣,緩緩開口:「我買了保險,我要是死了還能讓我的家人拿到那筆錢,年輕人,生活不易,死了可能是我的解脫。你⋯⋯」阿醒開始滔滔不絕,直到海水斷斷續續地撲騰著到他嘴裡。一直沒有說半句話、不停在摸索的阿默突然一把打破警報系統,從緊急逃生出口把啊醒推了出去,然後自己也爬了出去。

兩個人終於重新看到那碧藍的天空,藍到不真實。他們躺在扎人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空氣,身上的傷蓋不住心裡的跌宕。那個休息很漫長,漫長到他們兩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人煙稀少的空中列車上。

拿到一筆相當可觀的費用,阿醒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熟悉三十樓,昏暗的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樂樂開完家長會回來,正在跟爺爺講述參觀香港的郊野公園,舊電車站等的過程。阿醒的父親皺著眉,斥責孩子說謊:「小孩子淨瞎說,現在哪還有這些?」,樂樂卻一臉不高興:「怎麼沒有,現在都是4D投射,虛擬真實。爺爺,你要與時俱進了!」

啊醒放下背包,把一張銀行卡塞給父親,坐下來默默地吃著母親做的飯菜,忽然又蹲下抱緊了樂樂。月光黯淡了很多,可是這樣星星就看的更清楚了。

他慶幸他還是他自己,真實的自己。

新詩組


冠軍

聯合書院 李文靜

〈夕陽暖〉

如果你要送她花

就請你送一朵素白的夕顏

城裡的人

總愛看著夕顏

喚著牽牛花

而花店在城裡,花在山裡


請叫店員記下備註

要一種病顏的蒼白

因為她愛戀夕陽——溫度、氣息、聲音、自己

夕陽的金色

是人群的沉默如金

她本身的輕鬱如金


白晝,不適合綻放的溫度

她就患上了人群性感冒

感冒或者任何一種病

都沒有人

戴面具

於是她戴上了

白口罩

坐在人群裡

她點了一杯熱牛奶

金魚在牛奶杯裡

她一張嘴

就看見金魚在杯中吞吐濁白的泡沫

乾脆打一個噴嚏

消滅合群的細菌

還自己有來由的安靜

這樣就不會有人

去追究她的沉默


可是這時,

你訂的一大束夕顏送到了她面前

店員還是搞錯了

「哇!純白的牽牛花!」

金魚要張嘴了

噴嚏不夠用了

「對啊,白晝開花,夕陽下凋零」

(我們所依存的溫度從來不同)

你卻促她早些為你開花


與夕陽相比

你人群前的擁抱永遠是冷的

如果,你愛的她

是一朵山裡的夕顏


亞軍

逸夫書院 王筱萱


〈人間的溫度〉

飛過淡薄天空的飛鳥

劃不開濃郁的陰霾

只留下孤獨的

黑點

盤旋著

盤旋著


爬行在人間的嘈雜下

他人的淡薄是

無處躲避的雨滴

打量的一滴

滴入我的手心

猜忌的一滴

滴入我的眼眸

疏遠的一滴

滴入我的心口

爬行著

爬行著


如果可以

深山老林中彳亍的木屋

是我渴望

躲避雨滴的

最後歸宿

在搖椅上

慢搖著

慢搖著


直到

春暖花開

夏陽璀璨

秋風習習

白雪皚皚


如果可以

我想在晴空萬里下撐著傘穿越人海


季軍

崇基學院 黃卓謙

〈溫度〉

那新鮮而發燙的一群

打從你身旁走過

一無所知

在那些不知名的大樓間穿梭

卻有着清晰的方向

而你在wmy 和 yia 之間

徘徊

創作

還是隨流

朝不保夕 還是安穩


看着他們的身影

有時候

你或會憶起那個中學時曾假設過的實驗:


首先,準備一生的試管

接着,倒入燙熱的憧憬

最後,摻入四年的中文系後

溫度會有怎麼的變化


你曾聽過種種關於這實驗的謠言

但仍然準備了試管夾

期待得出創作的溫度

比那新鮮的熾熱

更高溫

實驗即將結束

還需要試管夾嗎?

恭喜以上得獎同學,獎項已於閉幕禮上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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